中國與一些東南亞國家在南海主權問題上的爭端引起越來越多關注之際,BBC中文網記者日前來到馬來西亞,實地了解當地官員、專家學者以及普通人對此事的看法。

約四分之一人口為華人的馬來西亞在東南亞國家中一向是與中國關係較好的。但不被很多人了解的是,大馬與中國之間在南海存在領土糾紛—中國宣稱對南海90%的海域擁有主權,馬來西亞實際控制了包括曾母暗沙在內的5個島礁區域。

有報道說,隨著中國在南海問題上態度愈發強硬並加緊填海建設工程,最近兩年曾經幾次派船隻至曾母暗沙海域宣示主權。此舉似乎引發馬來西亞的警惕。

那麼,馬來西亞專家學者是如何看這一爭端?為何大馬政府在此事上不像越南和菲律賓那樣高調?最好的解決方式是什麼? 東盟能夠起到什麼作用?

記者在大馬首都吉隆坡採訪了義騰研究中心(REFSA)高級研究員藍中華( Lam Choong Wah)、戰略與國際事務研究所助理所長(Institute of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埃利娜·努爾(Elina Noor),在檳城採訪了管理科技大學(Management & Science University)檳城PTPL學院法學講師沙姆謝爾·辛格·汀德(Shamsher Singh Thind),在東馬砂拉越州首府古晉採訪了國立砂拉越大學(UNIMAS)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艾哈邁德·尼扎爾·雅庫布博士(Dr Ahmad Nizar b. Yaakub)。

Image caption 藍中華:中國劃的南海九段線並不明確

問:如何看中國與馬來西亞在南海特別是曾母暗沙區域的主權爭議?

藍中華:中國在100年前劃了南海十一段線,民國時期劃了九段線。1949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了九段線,理由是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並提供了很多歷史證據。在古代,領土概念並不很清楚,而在現代,當你要證明國土屬於你的時候,要證明在當地行使過管轄權或者行政權,就是曾經派過軍隊駐守過或設過衙門。南海地區在歷史上從不曾出現過中國政府的代表,只是漁民歇腳留下痕跡,但在今天的國際法,特別是1982年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還有其它一些法律的約束和規定之下,中國的這種說法是否站得住腳是另外一回事情。

中國劃的九段線並沒有說明真正的坐標在哪裏,而是很籠統地劃線。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規定,無人居住的島礁不能算在200海里的專屬經濟區內,也不能算在12海里的領海權內。這方面比較模糊,所以會有很大爭議。所以中國說南海是自己不可分割領土,東南亞國家幾乎都不會接受。因為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歷史上中國人去過東非、印度、中東、印度洋群島,甚至元朝版圖相當廣袤,難道這些都可以算作中國領土?

雅庫布博士:馬來西亞與印尼以及新加坡有過領土爭端,都通過聯合國國際法院仲裁解決了。曾母暗沙位於馬來西亞200海里專署經濟區內,有正當理由提出領土要求。中國領土要求的基礎是歷史紀錄,中國漁民等等,所以也有正當理由提出領土要求。我們看到兩國都有正當理由說這一無人居住的地區是自己的領土。儘管中國說自己的宣稱是建立在歷史紀錄的基礎上,但具體情況仍不被相關國家所了解。除非我們了解這些,並能夠以外交方式討論問題,詳細討論此事,否則中馬之間會有很大問題。

與此同時,與其它國家的爭端中馬來西亞了解到「有效性」的概念,在國際法院,這意味著你是否真的對相關地區的使用或佔據是連續的。中國漁民具體來自哪裏、在該海域捕多少噸魚、在哪裏停泊,如果中國可以提供這些證據,那麼就非常有利。

埃利娜·努爾:在面對當今世界的問題的時候,如果以幾百年前的紀錄為凖,會使事情變得很難處理。因為不管喜歡不喜歡,那之後已經劃分了邊界,國際法也是以這個體系為基礎建立的。因此,我認為我們必須處理現有狀況,而不是回到數百上千年—如果那樣的話,當時中國的一些邊界都不明確,有些地區屬於其它國家。

顯然,中國和一些東南亞國家的領土要求有重疊之處,我們必須一起解決這些問題。我認為,在其它一些國家有主權要求的情況下,中國宣稱南海高達90%領土的主權、且一直延伸到別國海岸線附近有些不合理。

曾母暗沙距離東馬來西亞砂拉越州海岸線僅80公里,這顯示,中國對其領土宣稱有多麼有挑戰性。不僅對馬來西亞,北京也需要為距離中國這麼遠的地方屬於中國的說法提出理據。

汀德:我了解到中馬之間關於曾母暗沙的爭端,中國曾派出戰艦到相關海域,但大馬海軍司令說這些船隻當時是在國際海域,沒有入侵大馬海域。我的看法是應該遵循國際法,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一個國家的海上領土延伸至距離其海岸線12海里的地區。當然,還有200海里專屬經濟區,屬於國際公海,但如果你想要在這種區域開採資源是不可以的,那地區僅屬於馬來西亞。曾母暗沙其實位於專屬經濟區內。我覺得儘管該地區是國際海域,任何人都可以去,但如果談到經濟開發,那麼只有馬來西亞有權這麼做。所以,我們歡迎中國到這個海域來,但是他們不能開發該區域。

Image caption 埃利娜·努爾:對華經貿關係並不是大馬在南海問題上低調的主要原因

問:最早在南海開採油氣、獲得實際利益的馬來西亞為何不像其它一些南海爭議相關國家那樣高調?是因為中國是馬來西亞最大貿易伙伴嗎?

藍中華:越南跟中國有差不多一千年的爭議歷史,該國的民族英雄通常都有打敗中國的戰績。時至今日,一旦發生分歧,與中國對抗高調的還是越南。菲律賓有被美國和西班牙統治的歷史,受到美國的戰略影響。

馬拉西亞獨立的時候,其外交政策是親西方的,而1971年敦拉薩上台後做出改變,加入不結盟運動,不親西方也不親東方,奉行自主外交。所以在很多方面都不會刺激或衝撞美國、中國這樣的大國—這是由歷史脈絡形成的。

1970至90年代中國都還不是馬來西亞最大貿易伙伴,最重要還是要從政治格局來看。從國際關係來看,國與國之間經貿、文化、教育等方面的交流屬於底層政治,而國防、安全、戰略等屬於高層政治。通常底層政治很少會影響到高層政治的發展趨勢,所以經貿在決定一個國家外交上所佔的因素不大。如果中國影響到馬來西亞的安全和自足的時候,馬來西亞可能不會顧及經貿。

過去中國不曾到過曾母暗沙公開宣示主權,但是近年來有過這種情況。那裏距離砂拉越的民都魯市只有80公里的距離,非常近。這對馬來西亞來說是非常不友好的舉動,刺激了馬來西亞,民都魯附近海域又是馬來西亞開採石油最主要地區,而且當地已經在建設新的海軍基地。

埃利娜·努爾:每個國家都會從自己最佳利益出發點行事,也許越南和菲律賓感覺在南海爭端問題上高調對他們最有好處—特別是這兩個國家離中國如此近。而相對來看,馬來西亞與中國較遠。我認為大馬政府覺得就南海爭端高調、在全國性媒體上提及此事沒有好處,因為這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我們可以在幕後安靜地解決問題—儘管較慢。如果這樣能夠取得更多實質進展,那麼馬來西亞政府會感到這是對國家利益最好的解決方式。

這是政府刻意的政策,也是因為外交和國防課題在馬來西亞常常被視為精英課題,普通人並不關心這些高層戰略級問題。大馬政府對南海問題非常低調的原因是,媒體報道此事、民族主義情緒被煽動對外交關係沒有好處,因為原本不知道這一爭端的人們可能會因此而過於情緒化,以致不能好好了解。

中國是馬來西亞最大貿易伙伴,這是其中一個考量因素,但並不是決定性因素。中國是很多國家最大的貿易伙伴。馬來西亞認為自己與中國上千年來有特殊關係,而且在過去幾年內更加強有力。2013年10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馬來西亞時將兩國關係提升為全面戰略伙伴關係。

我們在大馬看到越來越多對中國在南海問題上逐漸強硬的擔憂,一方面,經貿往來越來越多,我們感激與中國的伙伴關係,但另一方面,在安全問題上事情有所不同。

雅庫布博士:我認為,在國家之間相互依賴的全球形勢之下,經濟和其它領域緊密相連,馬來西亞政府感到最好與中國在經貿方面有良好的互動與合作。尤其面臨東亞地區經濟一體化的形勢,各國之間有沒有必要把爭端升級到戰爭—因為這是兩國的利益所在。因此,馬來西亞對此很低調,不是因為不關注這一問題,而是因為還有其它辦法在此事上合作,通過合作我們可以以外交方式解決任何問題。

汀德:我認為馬來西亞在此問題上不那麼高調的原因之一是與中國的經貿伙伴關係。這一關係當然不該因此類問題被破壞。馬來西亞在南海開採油氣,卻不發聲,這是大馬在很多問題上的態度。就好比與新加坡的白礁爭端,結果並不重要,我們失去了更大的部分,更重要的是如何處理問題。馬中政府應該將此事提請聯合國國際法院,讓法庭做決定。如果你有證據,在法庭上展示,如果贏了,對你很好,如果輸了,也沒關係,最重要的是必須以這樣的方式解決問題。

Image caption 雅庫布博士:大馬更傾向於有一個東盟的統一聲音

問:馬來西亞是今年東盟輪值主席國,東盟在解決南海爭議問題上能夠起到何種作用?

雅庫布博士:馬來西亞此前解決此類糾紛通常都是通過雙邊談判,但是現在身為東盟輪值主席國,更加傾向於在這個問題上有一個東盟的聲音。相關東盟國家在如何反應上可能有不同,馬來西亞的態度不像越南和菲律賓那樣有對抗性,更願意通過外交渠道解決問題。大馬也與泰國就專署經濟區產生過爭端,後來達成共同開發的共識,直到今天,一直沒有問題。這是可以借鑒的。

埃利娜·努爾:我認為馬來西亞的立場是,理想狀態是,在東盟框架之下通過外交渠道解決問題,而不是通過雙邊解決。必須記得的是,曾母暗沙是南中國海爭端的一部分,因為各國的領土聲稱有所重疊,所以需要其它相關各國的參與。

東盟10國的情況非常不同,各國體系很不一樣,有不同的國家利益,就南海問題達成行為凖則的進展非常緩慢。馬來西亞擔任東盟輪值主席國期間旨在使這一過程有所進展,即使只有很小的一步。我認為,以東盟的標凖,即使是很小的一步都可以被視為重大進展。如果在多邊角度沒有進展,那麼有的國家會覺得應該單方面提出自己的立場,而這對於東盟進程來說並無幫助。

馬來西亞通過國際法院解決了與新加坡以及印度尼西亞的領土糾紛,這肯定是一種可能的解決方式。我認為,馬來西亞政府的立場是,我們要做使所有人都舒服的事情,但是這不該用盡所有的時間。如果用時太長,那麼我們可能在試圖達成南海行為凖則的同時需要尋找其它選項。

問:如果中國的態度繼續強硬下去,中馬在南海的領土爭端如何解決?

藍中華:馬來西亞的態度不會強硬到和中國直接對抗的程度,從來沒有想過通過武力解決。大馬以往在處理此類爭端的時候都是以政治談判為主,但馬來西亞不了解中國的意圖。我6年前曾經與當時的外交部長就南海問題談過,他說不了解中國的想法,畢竟九段線並沒有坐標,不知到底要什麼,所以無從談判。而且當時中國強調要雙邊談判,從來不要多邊談判,所以卡在這裏。我覺得需要舉行一次國際研討會來解決問題。過去舉辦過一兩次此類研討會,後來停了很多年。政府更新換代後,立場又發生改變。

中國為了永久解決與一些國家之間的爭議,曾經放棄一部分地區的主權。比如,中國和俄國之間最後一個領土糾紛,只拿回了黑瞎子島的一半。1960年代中國與緬甸舉行領土談判的時候放棄了果敢地區,與巴基斯坦也有過類似情況。

中國會不會以相似的方式解決南海問題?事實上,南沙群島部分區域已經被其它國家佔領。越南佔領20多個島礁、馬來西亞5個、菲律賓也有,台灣也有,文萊沒有。如何收復這些島礁,論武力,中國的實力是亞洲第一。但如果與全部東南亞國家為敵,得不償失。

最好還是通過政治談判解決。很多國家雖然聲稱領土問題不容談判,但是在談判桌前就變了,領土就像商品一樣用來交易談判的。要看中國願意放棄多少,中國沒有定義九段線在哪裏,200海里專屬經濟區要或者不要,沒有講過,其實都可以讓出來,或者在現有控制線的情況下,做出一個領土的分界。或者大馬放棄一些領海的伸縮,與中國達成永久的和平協議,這都是有討論空間的。

Image caption 沙姆謝爾·汀德:如果中國繼續強硬,馬來西亞也應該強硬起來。

汀德:在國際背景下,不能把任何國家告上法庭,國際法院就像一個仲裁法庭,雙方必須自願提交申請。我認為中國應該為本國公民樹立榜樣,讓公民遵守其法律,所以要顯示出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不能因為中國是大國,軍事力量比馬來西亞強,就毫不在意地進入有爭議水域,然後馬來西亞發起攻擊—這種態度早就該摒棄了。我們不談論戰爭,只談論解決問題。任何人之間都會出現糾紛,夫妻之間都會有,問題是應該如何解決爭端。

如果中國繼續強硬,馬來西亞也應該強硬起來,就像對以色列那樣。以色列是馬來西亞很好的經貿伙伴,也是很強的軍事力量,但是馬來西亞依然公開譴責該國對巴勒斯坦的態度。當然,大馬與以色列並無外交關係。馬來西亞必須告訴中國,來吧,去國際法院,但我們也需要其它東盟國家的支持。

埃利娜·努爾:如果中國繼續強硬下去,很難預測大馬政府會怎麼做。我認為,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良好的判斷力佔上 風、在任何事情上都不會小題大做。我認為中國的「入侵」—不管真假,因為有報道否認中國船隻進入馬來西亞水域—和宣示主權被媒體報道,北京對南海的意圖可 見一斑。我認為宣示主權對中國本身沒有幫助,就好像對自己的腳開槍,因為中馬兩國有良好的友誼。

馬來西亞覺得中國多次進入馬來西亞專屬經濟區似乎是在南海問題上試探兩國友誼。中馬關係有一個更大的背景,我們不應該允許南海問題主宰兩國關係。但與此同時,中國在膚淺的層面說某些事情、被相關地區廣泛看在眼裏的實際做法卻不同,我認為這是不明智的。

南海問題相關國家中有的急需能源儲備和資源,問題就在於,是不是每個國家都等得起、等多久。最理想的狀況是,所有的問題都在明天解決,但是從實際的角度,估計需要很長的時間,也許10年或更久。甚至直到那時,我都不確定每一個領土糾紛都能夠解決。

(責編: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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